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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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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外人
      第二天夜里,深夜,沉确回来了。
      酒店一楼只留了几盏灯,前台值夜的人撑着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碰到摊开的登记簿。
      沉确站在商品柜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下一盒泡面,又从口袋里摸钱。纸币皱皱巴巴,只有零钱,夹在车钥匙与几张收据之间,她低着头,一张张地分。
      “沉确。”
      她回过头。
      周述坐在大堂另一侧,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那里灯光很暗,她进门时竟没有看见他。
      两个人安静地对望了一会儿。
      她的头发、衣领上都是灰,裤脚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周述站起来,走近了,才看见她嘴唇干裂,脸上也有一道擦痕。
      他皱起眉。
      沉确在等着他开口。
      “给你留了饭。”他说。
      她怔了一会儿,将钱重新攥进手里。
      “谢谢。”
      一楼的小餐厅已经打烊,只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留着一盏灯。饭菜重新热过,摆在靠窗的一张桌上。值班的人将东西送进来,就打着哈欠离开了。餐厅很大,白天坐满了人,此刻桌椅空荡荡的。窗外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也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子。
      沉确实在饿了。
      埋着头,实在没有余力再顾及什么吃相,近乎狼吞虎咽。
      周述坐在一旁,不远不近,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知道她吃饭向来不怎么斯文。有一回开会,她以为只耽误十分钟,结果一直开到下午两点。散会以后她回到工位,拆开冷掉的盒饭,他过去说话,她抬起头看他,嘴里还含着饭,神情已经很不耐烦,却仍旧努力地咽下去,喊了一声周总。
      如今算来,他们竟也认识三年了。
      三年已经很长。
      长到他见过她刚进公司时小心翼翼的样子,见过她被人气得要哭,还要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地说“好的,我们再做一版”,见过她笑起来时毫无顾忌,见过她烦躁时皱起眉,一支笔拿起又放下,笔帽扣得咔嗒响。
      这些细小的事情,他不知不觉记了许多。
      他记得那天,他在抽烟,卡比龙,沉确看见了,略微一怔。
      “你喜欢这个?”
      “怎么?”
      “没什么。”
      她低下头,背着包走了。他却看了看自己的烟。
      那时他心里已经有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于是仅凭她那一瞬间的停顿,便无端地在心里冒出一个尖酸的念头。
      他想问,你那位木旺的心上人,抽什么?
      这话连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人家随口一句话,他竟能听出这么多;沉确早已离开,他却还在想她方才那一眼。
      面前的碗轻轻响了一声。
      沉确吃完了,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两个人依旧没有说话。窗外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餐厅昏黄的灯,也映出他们隔着桌角而坐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
      周述抬眼看她。
      她只抽了几口,便低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尚未燃尽的烟丝暗了一下,余下很细的一缕白烟,慢慢散进空气。
      “谢谢。”
      沉确忽然又说。
      “说过了。”周述道。
      她笑了一下,有些掩不住的疲倦。
      周述看着她:“不客气。”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
      沉确望了他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窗外。
      有些话仿佛已经到了嘴边,只差一点。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终于开口。
      “我遇见过一个人。”
      她的声音低哑又滞涩:“那时候,我还很小。”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
      “已经成年了。”
      她顿了一下,又认真补充:“刚成年。”
      周述看着她。
      “我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却有意向上抬,想将这件往事讲得轻松些。
      “我觉得他哪哪都好。”
      不爱说话也好,偶尔皱眉也好,连低头看文件时不理人的样子都好。只是追起来实在太难。她每天想方设法从他身边“路过”,早晨路过,傍晚也路过,明明已经走远了,过不了多久,又能给自己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折回来。
      有时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他若同她多说一句话,她回去以后,便能一个人高兴很久。
      她是祈祷过的。
      宿舍已经熄了灯,她躲进被窝里,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住。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样祷告,她就只好闭着眼,双手攥在胸前,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老天啊。
      我好喜欢他。
      让我和他在一起吧。
      我真的好喜欢他。
      她不知道怎样才算诚心,就一遍遍地念,虔诚得近乎庄严,念到后来,后背出了汗,睡衣黏在身上,呼吸也闷。她终于悄悄掀开一个角,凉气透进来,外面仍旧静悄悄的。
      没有什么发生。
      第二天醒来,她却怀着一点隐秘的盼望,觉得今天也许会不同。
      “后来……”
      沉确停了一下。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努力平复下来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们住在一起。”
      “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
      周述看着她。她像是在回忆什么,眉心微微蹙起来,很久,才轻声、慢慢地又说。
      “可能,他真的是喜欢我的。”
      她似乎有些恍然。
      眼泪落了下来,她也没有抹,只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动了,露出了一点模糊的笑意,眼泪颗颗往下掉。
      “我还记得……”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见他在阳台上抽烟。”
      她随手放下书包,拉链上的小挂件撞到柜子,响了一声。他闻声转过头,手里还夹着烟。
      她有话要和他说。
      其实究竟是什么话,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只是那时候回去,看见他在那里,就高兴,连换鞋都嫌慢。
      “他看我过去,把烟掐了,还让我等一等,先别过去。”
      沉确说着,忽然笑出了声,泪水沾湿了鬓边的头发。
      千言万语,却也只能说给不相干的人听。她本来还想压抑着,可身体里藏了多年无处安放的痛终于开始坍塌,仿若一场吞噬,铺天盖地地将她卷了进去。
      “其实我想告诉他……”
      “我不讨厌他身上的烟味。”
      “我只是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她再也忍不住,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在颤抖。
      七年,每次一想到他,心里就有一阵细小的刺痛,这好像韶光一去不复返,而他只是从无涯的时间里亮了一下,然后永远停在那里。
      周述看着桌上的水杯。
      他原本想过许多问题。有些问了未必会有答案,有些只是想让她难以招架,好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一点端倪。如今她真的开了口,他却一句也不想问了。
      她说起那个人,说喜欢他,说他好,说起他的低声细语,还有他偶尔和她笑闹时的纵容与无奈。
      她是如此的难过。
      又依然想他。
      过了很久,沉确终于慢慢止住眼泪。她拿过纸巾,擦干净脸,又为自己的失态有些难堪似的,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周述低垂着目光。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
      他停了停,又道:“我不会告诉别人。”
      沉确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哭得通红,神情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谢谢。”
      这是她今夜第三次向他道谢。
      周述仍旧说:“不客气。”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杯中的水早已凉透,停了一下,又原样放了回去。餐厅里再没有人说话。烟灰缸里的那支烟已经灭了,细细的一截烟灰,仍旧保持着燃烧过的形状。
      窗外仍是一片浓黑,离天亮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