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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夜雨(骨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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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下一次
      第二日陈西荔起得晚,只说晚上睡不着多睡了会,爷爷没察觉出异样,陈墟青像麦芽糖,白天一直黏着姐姐。
      那条被弄脏的裙子是陈墟青帮忙洗干净,晾在地堂里,太阳曝晒,裙袂随风晃晃荡荡。
      中午一点。姐姐已经在床间午睡补觉,风扇扑来凉风,蝉鸣疯叫。
      他仔细端详她的眉眼,思绪忽而飘飞。
      昨夜温热在指,可是然后呢?
      他们要分开。
      虽然肉体的距离已经无比之近,但地理上的距离,心灵的距离呢?
      遥不可及。
      他不敢问姐姐,你爱我吗?
      以姐姐的性子,姐姐是不会说爱的。
      晚上,陈墟青替姐姐迭好那条野百合碎褶裙,置放在行李箱里,回头见她弯腰整理书包。
      心似堕铅,坠坠压他。
      “姐,晚上……”他从背后抱她。
      陈西荔以为他又要做那种事,连忙道:“墟青,别,我要早点睡,明天还得早些起来坐车。”
      他臂膀环过她的腰,深吸口气鼻息扑在她雪白的后脖颈,“我没说要做。”
      “我只是想抱抱你。”
      拥抱无言,陈西荔只觉得背后弟弟的体温温凉,不似情欲起时那般滚烫。
      她的手掌轻轻覆压在他的手背,拍了拍,微叹口气。
      “嗯。”
      陈西荔今早从沉眠中清醒,一整日都思绪万千神思恍惚,大腿根酸软,她走路坐椅尽力维持正常姿势,生怕爷爷发现。
      昨晚他们都疯了。
      在浓烈的情愫之下,在分离的节骨眼,两个人都没有理智可言。
      做了也就做了。
      错了也就错了。
      今晚他们依旧睡在一起,同眠共枕。
      陈西荔侧卧,背对他面向外侧,睡不着,睁眼盯着一旁被风扇吹飘的蚊帐。
      肩头忽感一片湿热。
      他怎么又哭了?
      “姐,为什么我感觉我的心,离你那么远?”他从背后抱她。
      呜咽一声,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姐姐,别丢下我。”
      白色的纱帐,线与线之间的孔洞极小。
      陈西荔因侧躺着,鼻腔酸涩,眼泪在她眼窝里蓄满,随即滚落在枕头里。
      她无声落泪:“我是去上学的。”
      “你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
      背后的人把她抱得更紧。
      考上一中的时候,她说她只是去上学。
      考上大学,她依旧说只是去上学。
      她是振翅的白鸟,要远走高飞的鸟。这片贫瘠的黄土,绵延的百万大山困不住她,也留不住她。
      以往留她的只是根深蒂固的血缘罢了。
      “你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姑姑们都给我打过电话,她们会轮流照顾爷爷。”
      “你要吃饱睡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少出去打工累着自己。”
      “墟青,乖一点。”
      陈墟青有一瞬间觉得姐姐的心好狠,他又悲又喜。
      姐姐,那你走吧。
      外面的世界肯定新奇精彩,大好前程,无限风光,对不对?
      他把脸贴在她的后背,鼻梁骨骼挺立,硌着她的脊椎。
      我现在不会以任何名义困住你。
      “嗯,我会乖乖的。”
      晨色早已铺满村庄,天光大亮。
      翌日八点多,路边,陈西荔真正要坐大巴走了,陈墟青替她把行李箱塞进大巴车底侧的空间中,随行的收银大娘关了门,嘎嘣一声铁架子响动。
      陈西荔坐在车窗边,往外瞧。
      弟弟正站在马路边,含泪看她。
      “姐——”陈墟青把两只手围成喇叭状,带着哭腔大喊,“你一定要回来,姐——”
      陈西荔眼圈早已红了,回过头来,坐正,把书包抱紧。她怎么可能会不回来?弟弟这么说,只是想让她不要抛下他。
      小时候爸爸妈妈一年到头才回来一次,他们每次离开就是一种“抛下”,总感觉爸爸妈妈不会再回来,到最后他们确实也没有回来,双双殒命,留下两个孤儿。
      孤儿这个身份,伴随姐弟俩的半生,每次开学,老师手上的档案里,明晃晃写着这两个字。
      并不是加粗的字体,可总让人发觉冷硬,难以忽视。
      那会爸妈刚走,陈墟青体弱,长得不高,一直被班里的其他长得更高更壮的小孩欺负,他们骂他是野种,是赔钱货,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地里黄的白菜。
      弟弟眼眶通红,冲上去把人一顿胖揍,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最后双方都被请家长,陈西荔也跟爷爷一起去。
      老人不想惹是生非,对面家长也自知理亏,说要和解,陈西荔却在众人面前骂那个先挑事的小孩没教养,严声厉色,把他们骂哭了,羞愧难当。
      当时陈墟青吸着鼻子站在她身后,手指拽着她的衣服,觉得姐姐是顶天立地的女人,永远都会保护他。
      “姐,你真厉害。”回家路上,他在她身边蹦蹦跳跳,仰慕地看她。
      陈西荔摸摸他的头:“你以后也会很厉害,被欺负了就要学会反击,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当时她是幼弟的长姐,必须为家里撑起一片天。
      如今,墟青,你也要长大了。
      班车嗡鸣,转弯驶离远去,在弯曲的水泥路尽头消失。
      再无踪迹。
      只有一地飞扬的烟尘和汽油味,呛人口鼻。
      八月底的旭日也烧人。
      他有些失魂落魄,在河边坐了许久,听涛涛的河水向东。
      陈墟青记得他看过这么一句话。
      “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都要去接你。”
      姐姐,这一次你走,我送你;下一次,我不会送。
      我想和你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