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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刀我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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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裴翎偏过头,一滴雨水凝在下巴尖上。
      “裴云逸的案板别收。”
      说完,他孤身折入茫茫雨中,缺掌柜扶着门框,目送他离开,石青色的袍子被雨打成深墨色,两步之外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突然,巷子里传来几声马嘶,劈开漫天雨幕,缺掌柜猛地一惊,只见一匹枣红大宛马从巷口飞掠而出,四蹄翻飞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裴翎单手执缰,衣袍猎猎翻卷,马背上的身影低伏,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箭一般射向长街尽头。
      雷声炸响,紫白闪电撕开天幕,把整条长安街照得亮如白昼,马蹄踏破满地的积水,碎光四溅,人和马的轮廓在电光中清晰了一刹,又被无边无际的长夜吞没。
      第55章 我来治眼睛
      大宛马确是万里挑一的神驹,可蜀道艰险,就算诗仙亲临,也只能叹一声难于上青天,崇山峻岭间多是逼仄险要的悬崖栈道,纵是神驹也只能由人牵着,一步步蹚过去。
      即便如此,从长安到青城山,裴翎仅仅用了六天,这六天是怎么过来的,只有他那身被夜露和晨霜反复浸透的袍子知道。
      青城山前山是太虚观的地盘,裴翎在山脚一个茶铺把马寄了,要了碗茶,问茶铺老板后山怎么走。
      老板正全神贯注地玩叶子戏,看都没看他:“后头山莫得路。”
      蜀中人天性散漫,爱吃爱玩,但凡手里有个能玩的东西,天塌下来都得先把这把打完再说。老板手里捏着一张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要是真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指路,那才叫见了鬼。
      裴翎瞥了一眼老板手里的牌面,那把牌烂得没救了,偏偏还舍不得丢,攥着一手废牌犹犹豫豫,他忽然想到那个人,裴云逸要是在这里,大概一脸嫌弃地看都不看,要是按着他坐下来玩,以裴云逸那个驴一样的脾气,输了绝对不服,赢了也不笑,就板着一张脸说“再来”。
      他倒是想带这小子来蜀中住一段,坐在茶铺里打几圈叶子戏,把他赢得连围裙都输掉。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裴云逸当初可是目眦尽裂地不认他这个师父了。
      裴翎笑笑,放下茶钱继续往前走。
      后山确实没路,残破的石阶在一条湍急的溪涧前戛然而止。越过水汽弥漫的溪流,便是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林。粗壮的楠木与杉木交错,枝干上生满青苔,绿得沉郁发黑。
      裴翎在闷热潮湿的林海中穿行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林中那股腐叶的腥气骤然一变,一股极其辛辣的气味如利刃直冲脑门。
      他用袖子掩住口鼻,极目望去,周遭杂木退尽了,漫山遍野种着一丛丛半人高的异草,叶片狭长如柳,边缘泛着诡异的紫红,山风一卷,那股刺鼻的药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这等规模,绝非天生,而是一道界碑,泾渭分明地把别人拦在了外面。
      裴翎强忍酸涩拨开半人高的药草,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峡谷横在面前,两壁的崖上长满了竹子,溪流潺潺穿谷而过,两岸散落着十几间竹屋,有个中年人从屋里出来,蹲在溪边洗药材,裴翎从他面前晃过去,他眼睛都没抬,似乎裴翎是一只误入此地的野猫。
      溪流拐弯处也有间小屋,和别的没什么不同,门前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晒着两匾药材,门口挂了一副对联。
      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何妨架上药生尘
      字迹端正,笔力雄厚,墨迹经了风吹日晒,微微泛灰。
      横批是后加的,墨迹还新鲜。
      四个字,写得张牙舞爪——
      “痴心妄想”
      裴翎念了几遍,笑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叩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不看诊。”
      “有事相求。”
      “那就更没事了,走吧。”
      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女声响了起来:“姐,他说不是来看诊的,还有事相求,那是来干嘛的?”
      “管他来干嘛的,不开门。”
      “可他赖门口不走啊,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我好奇。”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密,上下打量了裴翎一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只眼睛立刻睁大了几分:“你是谁?长得倒是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药吃。”屋里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回了一句。
      门又开了些,露出半张脸,是个年轻女子,皮肤白净得几乎透明,竹簪歪了,斜斜地插在发髻上,半边头发松松垮垮地耷下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紫短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上沾着研磨药材的绿色粉末。
      裴翎右手微抬,一道金线从袖中射出,细如蛛丝,从门缝里穿进去,女子还没来得及尖叫,那根金线缠上她的竹簪,轻轻一拨,把歪了的簪子扶正,顺着簪身绕了半圈,把散落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末了,金线一抖,抽回门外,隐没在裴翎袖中。
      前后不过一息。
      女子愣在门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簪子端端正正,比自己梳的还整齐。
      他这才自报家门:“孔雀明王,裴翎。”
      女子听罢,眼睛一亮:“原来你就是孔雀明王?长得真和孔雀一样漂亮!俊郎君,来青囊谷有什么事?”
      “求见谷主。”
      女子眼睛微微一转:“谷主云游去了,不在。”
      屋里冷冷的声音又传出来:“半青,你别在那胡说八道,我就坐在你后面。”
      半青回头嘿嘿笑了一声,把门左右打开。
      屋内的竹塌上坐着另一个女人,长着一张和半青分毫不差的脸,穿着一模一样的灰紫衫子,袖口也挽到手肘,两只手却是干干净净的。
      “青囊谷不愿涉足江湖恩怨。”半夏随手翻过一页医书,“孔雀明王,请回吧。”
      “我来治眼睛。”
      半夏不耐烦地把医书一撂:“都说了,不看诊。”
      来青囊谷求医的人从来没断过,要是一个一个治过去只怕大夫本人会过劳死,半夏每日还能收到雪片似寄来的求诊信,也是随意往角落一堆,半青偶尔想起来才会去看几眼。
      “不是普通的眼疾,在下敢打赌,谷主一定有兴趣。”
      裴翎往前迈了半步,恰好站在漏下的一柱天光里。
      “谷主自己看。”
      半夏原本不情不愿地抬起头,但是只扫了一眼便皱起眉,目光再没有移向别处。
      半青跟着凑过来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微微前倾,一左一右盯着裴翎的眼睛,像两只对着同一条虫子歪头的鸟。
      “这是…乌金墨?!”半青先开口。
      “乌金墨不稀罕,可是刺到眼睛里,还真是头一回见。”半夏用两根手指捏住裴翎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光亮处掰了掰。
      裴翎没躲,由着她看。
      半夏看了很久,久到半青在旁边等不及了,踮着脚尖在姐姐肩膀后面一跳一跳。
      “怎么样怎么样?看出门道没?”
      半夏松开手,退后几步,一股生气慢慢浮上原本冷淡的眉眼。
      “喝口茶,我们慢慢聊。”
      半夏让裴翎坐在窗前的竹椅上,两姐妹搬了两张小杌子,一个掀左眼,一个掀右眼。
      “以针刺风轮,”半夏的目光沿着裴翎的眼珠子慢慢移动,像在读一卷展开的古籍,“令墨色沁入,层层渗透,难以剥离。”
      “下针的人手法老到,”半青在另一旁接话,“走的是环刺之法,沿双瞳外缘均匀布针,一圈三十六针,针针等距,深浅一致。”
      “三十六针。”
      “三十六针。”
      两个人异口同声,同时赞许地点点头。
      裴翎被她们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用嘴皮子找补:“二位这样夸,我代操针之人谢过。”
      “但是。”半夏松开手,直起身子,眉头拧了起来。
      “剥落了。”半青替姐姐说完了后半句。
      “右眼剥落约三成,”半夏伸出三根手指。
      “左眼两成半。”半青也伸出三根,无名指弯了一半。
      “乌金墨性烈,入膜时以高温熔炼逼入针孔,冷却后凝结附着,初时与双瞳浑然一体,色如点漆,不透半分底色。”
      半夏说完,半青立刻接上:“但此墨有一缺,年深日久,墨层与新生纹理之间渐生间隙,由边缘向内剥落。”
      “剥落之处,本色外泄。”
      “就是你眼睛里透出来的蓝绿色。”半青抢在姐姐前面说完了这句,嘴角微微翘起。
      半夏忧心忡忡地抱起胳膊:“墨色剥落本身不致盲,但墨层松动,牵动眼底经络,日积月累,目窍气血不畅,瞳神渐散。”
      半青也抱起胳膊:“所以你远处看不真切,近处勉强还行,夜里比白天瞎的更彻底,对不对?”
      “若不理会,任其继续剥落,三年内,”半夏伸手比了个数,“目力折损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