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抽刀断水水更流(剧情)
子夜火把猎猎,原地正僵持间,铺里忽有人来报:“崔令。”
众人目光一并看去,一名书吏从内间快步而出,手里托着半截拆开的灯骨篾片,另一手捏着张巴掌大小的薄纸。
“这一处对上了。”
司市署令崔彦达神色一变,起步便迎过去。书手将灯骨凑到火下。竹篾经年熏黄,靠近榫接处有三道极浅的刻纹,若非刻意寻找,几乎只当是旧物磨损。他又展开手中薄纸,是一卷灯稿。
两厢对比,三道暗纹,一丝不差。
高溯心中疑窦丛生。他原以为是走私避税,司市署天不亮却在灯火铺里,拆了灯骨篾片一处处细看。他转向那青衣官吏:“崔令,今夜查的究竟是什么?”
不待崔彦达回话,那书吏继续禀道:“内间搜查,得灯稿十七卷。”
“继续搜。”崔彦达道。
一脸恭谦的老掌柜眼皮微微跳动一下:“稍等。”假作叹气道:“崔令,灯稿牵扯着今年新制的宫灯。如今年节未至、春市未开,小老儿还要凭稿向工匠订货,准备着年初送进宫朝岁的春灯……”他话说的碎,又对司市署令连连作揖:“还请崔令行个方便。”
“查完会还你的。”崔彦达语气温和,却不容辩驳地随那吏员朝铺面走去。
老掌柜连忙碎步跟上,高溯见状,也只能跟着。他身份此时过了明路,四面八方倒对他多了几分无言的客气。只消回头一眼,那原本左右包夹看押着阿枣的两个廷尉武士便悻悻放人。阿豚右肩仍在滴血,带着面色苍白的小娘子紧跟在他身后。
在铺面门口,青衣的司市署令忽停步回头问道:“听说沉掌柜年轻时跟南梁使团一起来的邺城?”
老掌柜后背一僵:“年头久了。小老前半生跟着师父南来北往,走不动了便留在此间小铺。”
“那应该认识不少南来的工匠。”
“都老了、散了,死的死,走的走。”老掌柜低咳一声,“崔令若要买南边灯样,小铺倒还有几张旧图。”
崔彦达看着他,笑了笑:“旧图不急。”抬步跨过门槛,进了内间。内里灯火通明、明烛高悬,果真对的起“明烛轩”之名。他随手一指角落里的一筐彩灯,问身旁书吏:“那堆也查过了?”
老掌柜心里猛地一沉,眼看书吏已朝那筐彩灯走去,心中转过数念,知道再等不得了。李常侍此刻不知在何处,廷尉的人已封了坊门。若让他们搜出物证人赃俱获,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念及此处,原本佝偻着背的小老头疾步上前,抢在青年书吏面前俯身取下顶上的彩灯。
“慢着。”崔彦达正要阻止。
掌柜已从角落里抽中一方木匣,原本堆作宝塔状的一摞彩灯,霎时散了。老人捧着木匣起身,脸上反倒镇定下来。“不敢瞒崔令,里头确有一件旧物。”说罢转向高溯。“殿下今日既亲至,也该物归原主了。”
高溯眼皮一跳。又来。
小老头双手奉上木匣,言辞恭谨道:“此灯是殿下少时在小铺亲手所制。神瑞末年北境军情如火,殿下离京匆忙,不曾取走。小老儿怕旧物损毁,这些年一直收着,时加缮补。如今七年过去,原主既归,自没有再留在铺中的道理。”
高溯不接,他问道:“孤少时亲制?”
老掌柜心里骤然一凉。坊间传闻,原是真的。兰陵王当真是前尘尽忘。这一念只在心中闪过,面上却半点不露,仍低头回道:“正是。”
高溯一时沉吟、没有动作,他今夜已经后悔了不知道第几回。含章殿宴散时,他原该回府。偏生多看了皇兄宫妃一眼,又鬼迷心窍追进东廊。廊下荒唐一场,她最后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各走各道、再不相干。
到这本也该完了。他若出了宫门便径直回家,此刻大约已经卸了衣冠,同阿微、匡虎说完宫中见闻,舒舒服服躺下睡觉。偏又在西止车门外滥发善心。
他凭什么送人回家?人家十二三岁便敢带木契半夜闯宫门,鲜卑守将认她,怀朔军汉听她调遣,南市还有这么大一间铺面等着她回来调度。主意比天大,哪轮得到他操心。
如今倒好。今夜司市署、廷尉、还有这素未谋面的老掌柜捧着明知有问题的木匣,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样样朝他脸上招呼。匡虎说话虽粗俗却不假,色字头上一把刀,今夜这把刀他自个亲手拔了。
他如今只想什么都不管了,说今夜只是误入,去后院打马回府。谁在背后装神弄鬼,等天亮以后再说。念头至此,他余光忽然瞥见身后。阿豚站在阿枣身旁,右臂无力垂着。方才仓促间只顾拔刀压住局面,此时灯火下再看,伤比自己想象中更深。血已经浸透半边袖管,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下来。
廷尉的人那一下出手,是奔着人命去的。阿枣正撕自己的衣角替他缠,脸色苍白,手也抖得厉害。
高溯看了一会儿,心里的烦躁散了一大半。未成丁不该入军籍,怀朔军不像话。也罢,他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对面老掌柜双手捧木匣捧的稳,恭谨至极,如奉千两黄金。他伸手接过,摸过匣底便察觉到一处极浅的凸起,便是另有隔层了。
高溯连气都懒得生,收下木匣道:“掌柜。”
“殿下请吩咐。”
他朝身后示意了一下:“家中仆童方才争执受伤,借贵地替他止血包扎,还请行个方便。”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阿豚,忙道:“自然、自然。前铺有炉火,也有干净热水。殿下请随小老儿来。”他侧身让路,又朝铺中伙计使了个眼色:“取伤药来。”
高溯回头唤道:“阿豚,过来。”
少年看他一眼。
“别杵着。”高溯道,“血流干了,等着你相好给你收尸?”
阿枣脸色本来还白着,闻言狠狠瞪他。
高溯有了一点想笑的意思。“走了。”他抱着那只来历不明、底下还藏着夹层的木匣,率先跨进前铺。
门帘方起,高溯脚步便停了。
临窗灯下竟已坐着一人。
青衣广袖,佩剑横陈膝侧,腰间悬着一枚浅色香囊。独坐在这一室被翻得凌乱的灯烛物料之间,衣冠整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听见人进来,也不急着起身,只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
烛光映过脸庞,端的是温润如玉,偏生了一双含情桃花眼。
高溯认了一会儿,与含章殿席间裴征代为引见的尚书令李季麟如出一辙的眉眼。席间惊鸿一瞥,便向天子告罪退席的散骑常侍李瑜瑾。
很好。今夜含章殿里见过的人,眼下快聚齐了。
李瑜瑾原本正在等沉明师。听见门帘响动,他第一眼看见老掌柜平安无事,心下先松了半分。待第二眼看见走在沉明师前面的高溯,半分松动便消了。
兰陵王何以在此?
再往下看。高溯臂间抱着一只旧木匣,分明不是今岁新物。沉明师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神情恭谨。再后面一个黑衣少年半身染血,小娘子紧紧随在旁边。
李瑜瑾沉默了一瞬。师妹病得下不了榻,临行前还攀着他的肩,低声托他尽量保住沉明师。他冒雪赶来,原还盘算着怎么从宗家手里抢人。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人已亲自来了,连旧物都交接完毕。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高溯眉眼扫到肩背。
身量倒高、生得也还算周正。武艺——后院那声兵刃相击,他在前铺听得清楚,想来也不差。至于旁的……念及此处,他意识到自己竟坐在灯下,一项一项琢磨起另一个男人到底哪里比自己强。顿觉此念十分不雅,于是愈发看高溯不顺眼。
人到近前,李瑜瑾起身整袖见礼,神色比方才更温和端方:“兰陵王殿下。”敛袖施礼间,又看了一眼他怀中木匣,含笑道:“看来李某来迟一步。”
高溯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淡道:“李常侍言重。孤也是偶然到此。”
李瑜瑾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三更之后,南市封坊。兰陵王亲临,后院几十人听他号令,沉明师当着司市署与廷尉的面,双手奉还旧物。若这也叫偶然,世间大概没有刻意二字了。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和气:“原来如此。”
高溯一听便知对面半个字也没信。
正烦间,崔彦达也从后面进了铺里。见李瑜瑾早已在此,他脚步微顿,到底上前见礼:“李常侍。”
李瑜瑾欠身还礼:“崔令辛苦。冬至夜还要奉公查市,宗家用人,果然一刻也舍不得闲。”
崔彦达听出其中讥诮,只作不觉:“奉尚书令钧命,不敢懈怠。”
铺内书吏已经将方才搜证铺在案上。那张载着灯稿的薄纸被展平,暗纹与拆开的旧灯篾片并排放置。崔彦达指着案上诸物:“既然兰陵王殿下、李常侍皆在,臣也不妨直言。”
他环视一圈道:“明烛轩东主本系亡梁旧人,七年前随使入邺。今夜铺后又聚怀朔军户数十,持兵夜运南货,所用关津木契来历不明。铺中灯骨另藏暗记,与司市署所得样稿相合。”
说到此处,他目光落在沉明师身上。
“亡梁旧人,私结北镇军户。究竟是漏课贩货,还是内外交通,恐怕不是一句商税不清便能说过去。”
铺中安静下来。
高溯听明白了。这人不是来抓几车私货,他想做的是一桩逆案。若照这个路数往下牵,第一个被拖进来的未必是眼前老掌柜,而是怀朔镇将裴征。高溯心里那点想马上回家的念头远了些,北境怀朔军镇豪富、素来骄横,原来是在邺城有发财的门路。
李瑜瑾却笑了一声:“崔令。”他走到案前,随手捻起一截拆开的灯骨,看了看上面那三道浅纹:“亡梁工匠做南朝灯样,便叫亡梁余孽。怀朔军户替商家搬货,便叫私结军府。”
他又拿起那张灯稿,在烛火下照了照。“照崔令这个算法,明日把南市所有往来过建康的掌柜捉来,再把替他们搬过货的六镇军户一并下狱,半座邺城都能做成逆案。”
崔彦达脸色冷了:“李常侍以为只是巧合?”
“巧合与否,要讲证据。”李瑜瑾将灯稿放回案上。“今夜已有的物证,不过私货漏课、关津木契可疑。至于所谓亡梁旧党私结怀朔军府……”他抬眼,笑得很客气。
“崔少卿手里若有往来书信、军府牒文,尽可出示。若没有,便莫急替廷尉具结案宗。”
崔彦达沉默片刻:“后院五十余名军户,俱听兰陵王殿下号令,又作何解?”
“这个倒容易。”
高溯心里顿生不祥之感。
果然,下一刻便听见那位温润如玉的李常侍慢悠悠道:“殿下今夜是来与亡梁故人串联谋逆,还是买了几车没过明路的南货?”
高溯额角开始疼了。李瑜瑾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甚至还有几分真诚,仿佛确确实实给了他两个再公平不过的选项。
“孤今夜只是路过。”他今晚本只想送一位宫门前救下的小娘子回家,现在被逼到谋反走私二选一了。
仿佛看出他两个都不想选,李瑜瑾对他微笑:“怕是不实。”
被逼到极处,高溯闭眼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不要当场爆发。片刻后,他睁开眼:“商货。”
崔彦达一怔:“殿下?”
“孤今夜因商货来此。”高溯将怀里的木匣往案上一搁,声音已经冷得没半分起伏。“先前出去的五车,是兰陵王府买的。”高溯继续道:“所漏课税,明日送账到王府。一并补纳。”他指指后院:“剩下的与孤无关。你们爱封便封,爱查便查。”
李瑜瑾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一手保下一半人,倒也干净。货既已出了后院,只要兰陵王认作王府采购,怀朔军户便从“夜运逆党资货”,变成了替宗室亲王走私。
崔彦达自然也明白,神色越发不好看:“后院军户……”
“穷军汉搬货赚几个钱,也值得你们廷尉一一问刑?”高溯已经烦透了,“验籍录名,谁当真有案底,便送廷尉。没有便随孤归府。”
旁边那名廷尉属官沉声道:“方才拒捕伤人的黑衣少年须留下。”
阿枣脸色一变,高溯也转头看去。阿豚还站在门边,右臂用临时扯下的布条草草裹过,血已经洇出一大片暗色。
“他伤谁了?”
廷尉属官一顿:“此子方才拒不听令,又数次闪避拘拿。身手不似寻常百姓,来历也须查明。”
高溯见阿豚的肩头仍在渗血,只想速速压过此事:“十五六岁的少年,来历能有多复杂,当得起勾结军府的亡梁逆案。”话说到一半,余光落到旁边老掌柜身上。便是此人今夜神神叨叨装神弄鬼,他顿时觉得事情简单多了。
“你们真要问,便问掌柜。”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安排十分合理:“小子不过帮人搬货。东主就在此处,不问东主,强留孤门下仆僮是何道理?”
廷尉属官一时被问住了。司市署令崔彦达却道:“沉明师本就是此案要犯,自然须带回廷尉问话。”
闻言,李瑜瑾笑不出来了。他今夜出长秋宫前答应过什么,还记得一清二楚。看向高溯的眼神更不友善。“既已定作商案,”他温声道,“东主留在司市署候查便是。何必送廷尉?”
高溯看着他:“李常侍方才不是还说,关津木契可疑?”
“可疑不等于有罪。”
“所以便送廷尉清查。况司市署查商税,廷尉问伪契。常侍不是刚说办案凭证据么?”
李瑜瑾静了一息,确实是他方才拆逆案的逻辑,此时被原封不动地砸回来。他顿时觉得这个人比方才看上去还要讨厌。
“殿下倒学得快。”
“承让。”
场面一时僵持,如非绝境,沉明师自是不愿入廷尉狱。此时自知误信了兰陵王,盼李常侍还能周旋;要命的物证送了出去,又盼高溯赶紧离开,莫在廷尉眼皮底下多留。崔彦达已不想再听两位贵人闲话,命人将沉明师看住,又吩咐书吏封存账册。
沉明师临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高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高溯抄起案上木匣,回头唤阿枣:“前头五车还在?”
阿枣愣了一下:“应当还堵在坊口。”
“去告诉车夫,不必往纳义门了。”
“那去哪?”
“兰陵王府。”
阿枣睁大眼睛。
高溯看她:“孤既认了五车私货,总不能贩私罪名领了,货还一件没得。”
李瑜瑾原本心情极差,听到这里,到底侧过脸轻笑一声。
高溯冷冷看去:“李常侍有何高见?”
“没有。”李瑜瑾神色端方:“只是觉得殿下很会持家。”
“北境穷。”高溯淡道:“不像赵郡李氏,家大业大。”
这一回轮到李瑜瑾不说话了。
高溯心里总算舒坦一回。他又看向阿豚。少年失血不少,嘴唇已发白。
“扶他去车上。”高溯道。
阿豚摇头:“我能走。”
高溯看他一眼:“手不要了?”
阿豚这才不说话。
阿枣扶住他,高溯又嘱咐:“伤臂抬高,别让血一直往下淌。到了府里有人替他重新包扎。”说罢转身而去。今夜剩下的事情,他一个字也不想再管。
刚行到门边,身后忽有人唤:“殿下。”
李瑜瑾从灯下走来。崔彦达正在后头清点账册,廷尉武士也已押着沉明师往外去。李瑜瑾直到走近,才压低声音道:“李某还有一句话。”
高溯对此人已经没有多少耐心:“说。”
李瑜瑾目光越过他肩头,看了一眼已被廷尉武士披枷收押的老掌柜。
“沉明师背后另有其人。殿下今夜亲手送他进廷尉,想来是决意断情了。”
高溯侧过脸:“什么断情?”
李瑜瑾不答。只看了高溯片刻,轻笑一声:“一夜夫妻百日恩。”
高溯神色变了。
李瑜瑾却仍是那副斯文温润的模样,连声音也不曾抬高半分:“殿下杀伐决断,自然不在意。”他顿了一下。“只是有人知道了,怕是又要伤心。”
高溯盯着他:“你说谁?”
李瑜瑾已经退开半步,向他敛袖一礼:“殿下慢行。”
他转身便走,留高溯在门槛上,只觉得刚压下去的头疼又突突跳了起来。他与谁一夜夫妻?脑中毫无预兆闪过东廊雪夜里那张湿着泪痕的脸。
姓李的怎么知道?
——只当旧欢一梦,醒后了无痕。从此你我各走各道,再不相干。
怎么又关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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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注:
12/08 修一下文脉加快节奏,剧情苦手,想写的两个场景都没写好。便先如此。
下章回府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