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
2004年夏天,莫斯科的日照开始变长,巴尔维哈别墅院子里的老橡树已经长满了浓密的叶子,树荫落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斑驳光影。
妮娜站在客厅的落地镜前,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和深蓝色的背带裙。头发是安娜昨天晚上就扎好的,两个整齐的辫子垂在肩头,用白色的发绳系着。
她转了个圈,裙摆微微扬起,然后跑到德米特里面前,仰着头问:爸爸,我好看吗?
德米特里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衬衫领子。好看。
妮娜满意地笑了,又跑回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
安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已经在心里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又过了一遍:书包里装好了水壶、毛巾、换洗的小衣服,拉链口袋里有妮娜在照片上看中的那个兔子贴纸,是她昨天趁妮娜午睡时偷偷塞进去的。
她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份报名表上。
表格摊开着,同班人数那一栏很宽,够写十二个名字。但纸上一个都没有。
她把报名表拿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德米特里正站在那里倒水。
德米特里。
他转过身。
安娜把报名表放在桌上,手指停在同班人数那一栏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只填她?
德米特里没回答。
妮娜叁岁半。安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个年纪,她得学会怎么跟别的孩子抢东西、怎么被人推一下要不要哭、怎么有人不带她玩的时候怎么办。这些你教不了她,我也教不了。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没有看她。
安娜说完就停了。她知道他不愿意听,但也知道他听得进去。这几年她学了一件事——跟德米特里说话,不要辩论,不要劝,说完就走。他自己会想。
她把报名表收起来,转身去了妮娜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报名表多了一页。
十一个名字,下面标着家庭住址,全部在巴尔维哈或乌索沃。字迹是助理打印的,但安娜知道,这份名单不会是助理自己加的。德米特里不会让助理决定妮娜班上有谁。
她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好一会儿。
德米特里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她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停步,只是问:都看过了?
安娜点点头。
有什么问题,让助理去处理。他说完,径直去了车库。
安娜站在餐桌旁边,听见车库那边传来引擎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看了最后一眼,把它放回了沙发上。
巴尔维哈村本身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两千,但别墅区密度很高。村里有一所小型私立幼儿园,德米特里托人打听了一圈,又在莫斯科市区亲自看了叁家,最后选回了这家。距离最近,从别墅开车过去不到五分钟。园区不大,设施很新。操场上有专门的儿童游乐区,教室窗户很大,采光好。每个班十二个孩子,配两个老师和一个保育员。
在读的孩子都住在巴尔维哈或乌索沃。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让助理以某个壳公司的名义,把这家幼儿园连同建筑一起收购了。园长和教职工全部重新签了合同,条款里多了一条保密协议。
这些事情,安娜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德米特里从来没跟她说过。
开学那天,德米特里亲自开车送妮娜去幼儿园。
妮娜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怀里抱着小黄,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安静得出奇。安娜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车开出去,沿着村子的主路拐了个弯,消失在白桦树后面。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下午叁点,德米特里提前出现在幼儿园门口。妮娜正抱着小黄在院子里玩,看到他站在车旁边,一下子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老师在后面追了几步,看到是他,停住了。
他蹲下来接住她。她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带着一点兴奋:爸爸!我今天交到朋友了!
是吗?
她叫索尼娅,她跟我一样喜欢画画!老师说我们画得都很好!
他笑了一下。那很好。
妮娜继续说:她还说她家里有一只猫,是橘色的,叫面包。她说下次可以带我去她家看猫!
好,下次爸爸带你去。
妮娜满意地点头,牵着他的手,自己爬上后座的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一天在幼儿园的事。他坐进驾驶座,听她讲了一路。
那天晚上,妮娜洗完澡,安娜蹲在她面前用毛巾擦头发。
妮娜仰着头,叽叽喳喳的:妈妈,索尼娅说她的猫会翻跟头!你说真的吗?
安娜说:可能吧。
妮娜又说:那下次我去她家,我要亲眼看一看!
安娜没有接话,只是用毛巾继续轻轻擦着她的头发。
妮娜忽然问:妈妈,你小时候养过猫吗?
安娜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那我们可以养一只吗?
安娜说:问你爸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看向了书房的方向。
妮娜立刻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他,眼睛一亮:爸爸!我们可以养一只猫吗?
德米特里走出来,在她面前蹲下,指尖蹭了蹭她湿漉漉的发梢。妈妈对猫毛过敏,养不了猫。他说,养只狗好不好,金色的那种。
妮娜眨了眨眼:金色的也很可爱吗?
可以很可爱。他说,你喜欢金色。
妮娜想了想,点头说:那好吧。
安娜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妮娜又问:那明天就能来吗?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爸爸说到做到。去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
妮娜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仰着头让安娜擦头发。
安娜帮妮娜擦完头发,手指拨开一缕一缕确认每一块都干透了,才让她躺下来。妮娜是早产儿,安娜对这个格外敏感,头发没干透这件事在她这里从来不存在。
妮娜侧躺着,怀里抱着小黄,脸埋在玩偶柔软的脖子里,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安娜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起身,低头看了妮娜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然后是后背,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拍了拍,拍到腰的时候停了一下,确认被子盖严了,才把被角掖好。
这套动作她做了四年,几乎一模一样的顺序。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握住门把手,将门缓缓合上,只留一条缝隙。
德米特里靠在门框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客厅隐约传来时钟的滴答声。
安娜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那里,没有意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没经过思考就自己跑出来了:要不别去了。
安娜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今天交到朋友了。
她没有说孩子总要长大的,没有说你别这样,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在那边过得很好。
他没有接话。
安娜又说:她今天洗澡的时候,一直在说索尼娅的事。她看着他,她在那边挺好的。
他垂下眼,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知道。
安娜没有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往卧室的方向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妮娜房间关着的门,站了一会儿,才抬步跟上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