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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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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第83章
      到了别院, 马车停稳,他将人抱下车,一路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 直入柳絮从前住过的院子。
      穗儿等人见了皆是一惊,元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结结巴巴道:“爷, 您这样……不太好吧?这般把夫人弄回来……”
      齐昀抬腿轻踹了他一脚, 笑骂道:“想什么呢?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么?絮娘不过是吃醉了酒。”
      元棋脸上嘿嘿赔笑, 心里却说:可不就是趁人之危的人么……
      穗儿已先一步小跑进去,将屋中灯火点上, 坠儿也赶着去煮醒酒汤。
      齐昀抱着人进了屋子。
      这里日日有人打扫, 窗明几净,陈设比当年更雅致华贵。
      他把柳絮放在内间的床榻上, 命穗儿进来替她散发更衣, 等收拾妥帖了,才重新入内。
      屋里只留了一盏琉璃莲花灯, 光晕昏蒙, 他拨开半边床帐, 坐在柳絮身侧。
      她侧卧沉酣, 两腮红晕,满头青丝拖于枕上,杏子红绫被齐胸盖着,一条藕臂搭在被面上,宽大袖摆蹭起, 露出的肤色似凝月堆雪。
      唇瓣也润泽嫣然,微微张着,呼吸间飘出醉人的甜淡酒香。
      齐昀伸手摸了摸她红润的脸蛋, 软玉似的暖,只见几缕青丝乱在颊上,一缕沾于柔软唇瓣。
      他用手指捻去唇上发丝,指尖触到了微润软糯的触感,目光盘桓了片刻,莫名开始口干舌燥。
      他分明未曾饮酒,为何浑身也仿佛热了起来?
      好半晌,齐昀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起身去喝了两杯冷茶,才勉强压下燥意。
      重新坐回去没一会儿,坠儿端了醒酒汤进来,齐昀将柳絮半揽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哄着喂了。
      喝醉了酒的柳絮和平时全然不同,不柔静老实了,也不冷淡疏离了,似乎是没认清楚人,黏糊活泼许多,会哼哼唧唧呓语,凑近去听,却又听不出所言为何。
      喂完了汤,齐昀把她重新放好,坐在床边静静望着。
      他的指尖从她脸颊一路滑到细腻秀颈,不断流连着,一寸寸往下,直到碰到了她的锁骨。
      香梦中的柳絮蹙了蹙眉,伸手拨开了他作乱的指尖,嘟哝了一句“好痒”,继续酣沉睡了。
      齐昀眸色渐深,忍不住凑过去亲她的软唇,却也不敢再深入,挣扎了许久,终究是起身出去了。
      再回来,他身上带着冰凉的水汽,掀被上榻,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柳絮背对他睡着,一边衣裳蹭滑下去,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秀发散落在上面,像是雪上洒了墨色。
      齐昀呼吸微凝,灭下去的火又有复燃的迹象。闭上眼忍了又忍,伸手把她肩头的衣裳拉起来,才算是克制住一点。
      他把人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唇角弯着闭上了眼。
      青丝纠缠,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齐昀去上早朝时,神清气爽。
      下朝后,张留卿凑上来问他有什么喜事,他睨了对方一眼,哼笑道:“你这辈子都不会懂的。”
      张留卿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又追上去:“什么懂不懂的?你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不成?”
      ……
      柳絮一睁眼,看到的便是一顶陌生的华贵床帐。
      她懵了一瞬,倏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认出了是齐昀的别院。
      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见自己只穿着里衣,面上登时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昨晚从张府出来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柳絮掌心抵额,闭眼思索了好久,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零星几个片段,也不清楚为何会来别院。
      她心下一慌,细细感受了一番那处,感觉并无异样,心才放下大半。
      还好没胡来,不然她真会想死的心都有了……
      穗儿恰巧进来换玉壶春瓶里的海棠,见她醒了,喜上眉梢,一口一个“柳娘子”,高高兴兴地要伺候她梳洗。
      柳絮现在浑身尴尬,小声婉拒了,只问昨日穿的衣裳在何处,自己穿好后随意梳洗了一番。
      收拾妥帖,她正急着要回云英那儿,齐昀便回来了。
      他笑意盈盈地跨进门:“醒了?”
      柳絮抬头看他,试探问道:“嗯,昨晚我为何会在此处……”
      “哦,昨晚啊——”齐昀拖长声线,似笑非笑。
      “你喝醉了酒,很是闹人。”他叹了一声,放慢了语调,有些暧昧,“絮娘,倘若发生了什么,你会对我负责么?”
      这等意有所指的言辞,让柳絮面色微僵,瞥见角落垂头窃笑的坠儿,更是一阵羞愤恼火:“齐道宁!”
      齐昀立刻收敛了不正经,不敢再逗她,忙道:“我说笑的,昨晚是你自己给车夫指路来的此处,我可没插手,更没对你做什么,只是守了一晚上罢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眼底,果然有淡淡青色:“不信你看,我真熬了一夜。”
      柳絮面上火烧火燎的,匆匆道了句:“我先回了,昨晚多谢你。”说罢便落荒而逃。
      齐昀还想留她用饭,又怕把人逼急了,只好让人备车送她回去。
      回到住处,云英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回来,便说昨夜齐昀派了人来知会,说柳娘子要在别院住一晚。她自是不信,可又进不去那别院,只得干着急。
      柳絮含糊了两句搪塞过去,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绝不可再这般醉酒。
      另一头。
      这厢张氏既已平反,圣上又恩赏有加,阿桑这个身份尊贵、家财万贯、日后孩子还能袭爵的孤女,便成了一块肥肉,许多家中有适婚儿郎的人家,都动了吃绝户的心思。
      短短一个月,便有七八户人家上门提亲。也有那行事隐晦些的,让自家女儿邀阿桑去游湖赏花,实则带上了自家兄弟。
      阿桑为此烦不胜烦,索性闭门不出,整日在府中练刀,打发时间。
      萼红秋在京城没待多久,便启程回了大漠,要重新将客栈开起来。阿桑身边除了真定和柳絮能帮衬一二,也没有别的可信任之人了。
      柳絮原打算等事情了了,便和云英一道回苏州去看看长姐,可阿桑眼巴巴地求她,说府中下人尚未采办齐全,圣上归还的产业店铺她不懂,也捋不清,还有那许多赏赐、官员间的人情往来更是一概不通,因此想请柳絮帮衬一段时间,照例给报酬。
      这些事柳絮倒能应付,也多亏了当年眼盲时,齐昀手把手教过她管家理账和看铺子。
      她到底不忍心看阿桑年纪尚小,便被外人诓骗了去,便答应留下一段时日,等府中诸事真正安稳了再走。
      过了一阵子,云英回了江南,柳絮便搬进了张府,手把手教阿桑打理府中事务、田庄店铺。
      阿桑也正式认了柳絮做干姐姐,且坚持要走正式仪式。
      柳絮对这些并不在意,总之她是也不会留在京城,故婉言推拒了。
      可阿桑是真心把柳絮当姐姐了,坚持要认,平时老气横秋的小姑娘还哭了一鼻子。
      她哪里看得了阿桑哭?于是一边给擦眼泪,一边应了。
      挑了个黄道吉日后,阿桑请出了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满满当当一屋子先祖,将她的名字写入了族谱。
      从此,柳絮虽丧父丧母,兄不亲姐不近,但也有了新的亲人。
      齐昀隔三差五便来张府一趟,京中众人见他与张家走得近,那些觊觎的心思,便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八月中秋前,天清气爽,金桂飘香。
      柳絮和阿桑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园中摘桂花,打算让厨房做几屉桂花糕吃。
      柳絮一面摘,一面心里却在犯嘀咕,齐昀说今日要来蹭桂花糕,可这都快傍晚了,还不见人影。
      正提着一篮桂花往厨房去,只见元棋匆匆上门,说部里政务忙得很,他家爷怕是要到夜里才能过来一趟。
      柳絮听了点点头,也不曾说什么,留了元棋吃饭,又让他捎了一些桂花糕给穗儿她们。
      当天晚上,齐昀并没有过来,一直忙到了中秋都未曾现身,只差人来送了话,言中秋夜定会前来共酌赏月。
      柳絮现在和他的关系倒也没那么疏远了,如同正经朋友一般,闻言颔首应下。
      谁知中秋这一日,按理该当休沐,偏生岭南一带水患告急,他一个户部侍郎,哪里脱得开身?
      到了夜里,真定同玉怀真来了。阿桑对这两个人不冷不热,柳絮倒是对真定很喜欢,四个人一同吃了月饼,共赏明月。
      阿桑和真定都饮了些酒,柳絮吃上回的教训,只浅尝了一杯便搁下了。
      饮到后头,真定有了酒意,开始对月舞鞭,还当着众人的面在玉怀真唇上亲了一口,嘻嘻笑道:“哪里来的美人儿!我要娶你做媳妇儿!”
      调戏的平时冷如霜雪的玉怀真从脸红到了脖子。
      阿桑坐在一旁,仰着脸只是望月,神色颇有几分惆怅。柳絮猜到她是想萼红秋了,便柔声宽慰了几句。
      宴罢,柳絮把醉醺醺窝在玉怀真怀里的真定送出府去,又嘱咐丫鬟好生照看阿桑,这才回自己屋里。
      沐浴后,她看了看窗外的圆月,熄灯入榻。
      因觉着有些闷,床帐只放下了一半,到了半夜,只觉眼前明晃晃一片,似有灯烛照着一般。
      她朦胧睁眼,方知是明月高悬,皎洁的光辉从纱窗里透进来,照得满室如铺了一层薄霜。
      迷迷糊糊坐起来,正欲放下帐钩,忽然瞥见窗外有个黑影子。
      “叩、叩”
      窗框被人轻轻敲响。
      她睡意醒了大半,低声问:“是谁?”
      窗外无人应声,只闻夜风过处,庭前那株紫薇花簌簌摇动,花影在窗纸上忽明忽暗,仿佛无数紫蝶扑扇。
      她趿了绣鞋下得床来,走到窗前,略一迟疑后拔了插销,推开两扇窗扉。
      深夜的秋风凉瑟,庭中月色如银,满地清辉。窗前的紫薇花树开得正繁,一簇簇紫红花瓣摇曳着,有些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如洒细雨。
      齐昀正闲适立在花树之下,手里提着青瓷小酒壶,天青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如霜似雪落满肩头眉眼。
      他见窗扉开了,将酒壶轻轻一举,凤目含笑,“来迟了,还能邀你对酌赏月么?”
      柳絮一手扶着窗框,无奈道:“深更半夜的敲窗,搅人清梦,是要吓死谁不成?你明日再来也不迟啊。”
      齐昀笑着赔礼:“是我不该,莫气莫气。实是多日未见,才忍不住一忙完便过来了。”
      这话有些暧昧,柳絮伸手要关窗,被他用手撑住。
      “我胡说罢了。”他忙道,“是我正好得了些上好的桂花酿,便想着拿来与你一同尝尝。”
      柳絮这会儿已彻底醒了,索性道:“也罢,你在门外等我片刻。”
      说罢她合上窗子,系好外衫,随意挽了发,才拉门出去。
      她没惊动丫鬟,自去取了两个酒盏,又往小厨房端了余下的月饼和几样点心,招手叫齐昀到院角桂花树下的石桌边坐下。
      齐昀斟了一杯给她,道:“这酒绵软不醉人,少喝点不妨事。”
      柳絮点了点头,只抿了几口。
      深夜寂静,桂花如雪簌簌。
      两个人也没说什么话,柳絮单手托腮,望着天上月亮出神。齐昀慢慢晃着杯中酒,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想家了?”
      柳絮侧过脸来看他,默了半晌,低声道:“我已许久没回过温州老家了,也不知老屋是不是早就荒草丛生,又或者被人占了去。”
      从苏州寻夫,到被迫入京,再到逃往大漠、重入京城,整整过了将近五年。
      五年光景……当真是物是人非。
      她复又仰头望月,喃喃道:“还有苏州的长姐,我的大黄小黄,临洮的萼姐姐,还有寄养在客商那里的小黑……”
      齐昀默默听着,好一会儿没说话,仰头喝了杯中酒,才温声道:“或许,最晚明年你就能回家乡去了。”
      柳絮看向他,撞入他倒映着月色的眼睛。
      那里面波光流转,好似蕴含着万千情绪,又顷刻间归于平静。
      她道:“为何要等到明年?阿桑这里至多再有两月我便能彻底放手,到时候就可以回家去了。”
      齐昀道:“如今都八月十五了,再等两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依我看,你不如过了年再走。”
      见柳絮不言语,他垂下眼帘,低声补了一句:“便当是多陪陪阿桑吧。”
      柳絮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儿,冬日赶路多有不便,不如入了春再动身。
      到时候先往苏州去瞧瞧长姐,再带上两条黄狗回温州乡下去,她奔波了这些年,也没什么大志向了,只想回老家过平淡安稳的日子,一个人种种地,养养鸡鸭鹅,便知足了。
      “也好,那就过了年入春再走。”
      齐昀眉眼松快了一些,伸手去倒酒,壶却已经空了。
      他便捡了盘里的月饼吃,又喝了一杯清茶。
      天上星月交辉,地上白茫茫一片清寒。
      不知过了多久,柳絮有些困了,掩唇打了个哈欠,齐昀便起身道:“回去睡罢。”
      她“嗯”了一声,也站起来:“你也早些回去。”
      到门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男人清朗低沉的嗓音。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会因为舍不得京城的一切,而留下来么?”
      柳絮推门的手停了一停,旋即推开了屋门,头也不回地说:“不会。”
      清冷冷的背影,清冷冷的声线。
      齐昀望着门扇缓缓合拢,良久叹息着低喃:“不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