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4:雨中曲
坐着冰凉的铁椅子等验血结果时,陈佳辰的情绪已然降到谷底,生理的极度不适侵蚀了本就不多的意志力,使她更甚平日数倍地脆弱与敏感。
“现在有能陪她的亲人朋友该多好”“万一烧晕在家会是谁第一个发现呢”“自怨自艾再多也没人真心疼你”…悲春伤秋的想法充斥了她的脑仁,想着想着鼻头一酸快掉眼泪之际,卫翀打来电话,问她白天干嘛去了、怎么连条消息都没有。
陈佳辰吸吸鼻子,攥紧手机瓮声瓮气道:“我病了。”
与预料中焦急的问候相反,半晌,只听男人哼地轻笑一声,嘟囔道:“你可真行,我刚一出差——哎,你就有病。”
陈佳辰一愣,瞬间飙出两行眼泪,不顾那头还在说话就哆嗦着手挂断了。对面迅速又打回来,她果断摁掉,重复了七八次,陈佳辰才在响铃结束前点了接听键,心想这人不说出点子丑寅卯她非和他吵一架不可。
没人说话,只听到滴滴答答的鼠标点击声和键盘声,她等得眼泪都风干了,怒喝道:“你耍我呢是不是?”
“哦…咋接了…喂?你现在什么情况?早上不还好好的吗,我以为你睡了一整天——”
“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你是谁!”陈佳辰忍不住拔高嗓门。
她气得坐不住,一边颠叁倒四地骂,一边顺着人流乱走。“你是不是人居然说那种话,什么叫你一出差我就病了,难道是我故意生病的吗?都怪你!……”
卫翀极其擅长在口头上把姿态放到最低,和往前一样,陈佳辰骂着骂着就自行哑火。可她清楚那些话之于他信手拈来、未必出自本心,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悲愤感。
安静片刻,卫翀询问起具体情况,想着老太太和孩子估计早睡了,便要联系秘书过去陪她。
那秘书陈佳辰只在回国接风宴见过一次,虽然也结婚了但总疑心他俩不清白,心里很排斥,不高兴道:“有什么好陪的,我最多输个液,不要麻烦外人。大晚上的我和她又不熟。”
“小尹办事利索,她去陪陪你我放心,嗯?哎,我今天一落地直接去厂里盯模具,中午陪人家吃饭,下午飞香港转曼谷,连着开会做汇报,现在刚回酒店安顿下来饭还没吃呢…你说,我哪有时间问你,你不舒服是不是该主动告诉我啊?自己在家高烧不退烧出事怎么办?白天把这事解决了多好啊,能给你加个号好好看看…你明知道我没办法过去照顾你,你不能指责我——你应该照顾好自己,对吧?”
干涸的眼眶再度湿润,陈佳辰立刻转身面向墙角,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好像不因卫翀一松一紧的态度,也不是乱发脾气的惭愧,更不是被严肃中透露温柔和关切的话语感动了…她在发烧,难受、委屈,想要他现在就揽着她肩膀告诉她睡一觉就好了,不想听他啰嗦这些。谁让他给她打电话了?又为什么不挂电话?好嘛,现在搞的她继续哭就有不懂事的嫌疑了…想到这儿陈佳辰更想哭了,眼泪也确实串珠似的越流越多。
陈佳辰再度否决了卫翀的提议、表明自己能行,随后故作轻松地抱怨起今天医院人好多,黑灯瞎火的差点被人撞倒、手机屏都摔碎了。
与陈佳辰不过相隔叁四米的地方,周从嘉正仰头阅读电梯口张贴的科室分布图。他只来过一次,忘记高绮含的诊室是几楼了。低头给她编辑消息时,隐约听到“撞人”“手机”,周从嘉下意识扭头望向声源。
角落里,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在打电话,穿着驼色堆领毛衣和略微修身的白裤子。低扣着鸭舌帽,把眼睛都挡住了,下半张脸也深埋在领口里。
她略微侧过头,将手机从耳旁拉开几厘米,这角度能看到一点翕张的红鼻头,显然是不想对面听到哭声。
因为这背影很赏心悦目,周从嘉多看了两眼。正欲收回目光时,女人仰起头长呼一口气,半张侧脸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停留一二秒,又缩回到阴翳中。
今夕是何年?
周从嘉错愕万分,脑子朦朦胧胧涌过无数念头又仿佛全然空白,一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路人好奇地顺他目光瞥去,不过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在拭泪。医院的眼泪何曾值得伫足?
好像是陈佳辰?他迟疑着迈出一步,忽然有六七个高喊“让道让道”的医护人员围着一台血淋淋的担架床冲过来。女人亦闻声转身,被血肉模糊的伤者惊得一跳,双手捂嘴目送一行人飞驰而过、乘电梯离开了。
担架床的轮子沾了血,二人之间多出两道蜿蜒平行的干涩血痕,在浅色的水磨石地砖上很扎眼。见她似乎要离开,周从嘉被胃部某种烧灼的痛感所驱使,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开了口:
“你,哎——”
“哎!你站在这儿干啥呢?”
后背被人轻拍一下,周从嘉转过身,对上白口罩上缘一双乌黑清亮的盈盈笑眼,刚觉得如梦初醒重返现实,又惊悚地在这张脸上看到好几张面孔的重迭。
高绮含摘掉口罩,惊讶道:“帅哥,你什么眼神,吵架了你也不能装不认识我啊?”
“…哪跟哪啊。哦对,我忘记你诊室在哪了,刚要问你。”
“你这记性哟!在叁楼急诊外科病区,我们医院没有口腔急诊。记住啦?”
……
周从嘉面色如常,语调还带着轻松的笑意,实则头疼得快炸开了。情绪骤然起落带来无尽的疲惫,他感觉身体像个漏气泄掉的烂气球,只有自己知道爆炸前承受了多大的压强。
这一刻那人是不是陈佳辰或者她为什么在这儿,周从嘉真的完全无所谓,如果可以他想回县里的家里安静躺着。偏偏高绮含推开他递去的装伞的袋子,扬扬手中的文件说自己要去交个材料,告诉他值班室的门牌让他先去等一会儿。
“好,”他平静地点头,“你动作快点。”
夜班难熬,一般挨到凌晨叁四点很少有病人了,高绮含可以离开诊室到值班室的小床上眯一会儿。不过,每次被呼叫机的传唤声惊醒她都心悸得厉害,胸闷想吐,所以更多时候只是在漆黑窗下机械地刷短视频或者看看网文。如果凌晨那段时间他能陪陪自己,这一夜该多有盼头啊,别忘了他在家才惹自己生气呢?其实最重要的是心意,即使他真主动这样提议她应该也不会同意。
令她吐血的是周从嘉今天仿佛诚心和她作对,在值班室才坐十分钟就火燎屁股似的非要走。
“我有点头疼,可能着凉了…你上班加油啊。”
周从嘉弯腰把沾雨水的塑料袋放在地上,在高绮含眼里是无声地控诉她。你周黛玉啊!她觉得周从嘉身体好得很,可暂时没有证据。犹疑着审视周从嘉的眼睛,高绮含心想:算了,她很累,他工作也忙,等过了这阵找他谈谈吧。
送周从嘉到大门再回诊室的途中,高绮含望向电梯口的一个角落,那里只有一盆翠绿的悬挂小红绒布灯笼的平安树。
夜雨没有停,二十分钟后一个男人再次闯入医院,直奔疑似陈佳辰出没的楼层,动作风风火火,生怕慢下来就留给自己思考的余裕。这层是急诊内科病区,周从嘉在走廊和大厅疾走穿梭四下寻觅,并没有再看到那个身影。先假定那人是陈佳辰,他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瞧她白胖高壮的恐怕是陪人来医院,在半夜的急诊哭成那样,不知出了何等大事?
几次点开同陈佳辰的微信聊天框,忘记是删过好友还是怎么回事,那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直接问一下固然高效,但六七年不联系了,如果是自己认错人就太尴尬了。他彻底放弃这个念头,转身上楼。
楼上是高绮含所在的急诊外科,患者也比较多。碰到她或者认识他的医护同事的话,周从嘉很难给出合理解释,他提心吊胆地潦草转一圈,就自楼梯间匆匆离开了。随后他碰运气似的剩下的楼层慢慢转悠,当然,意料之中地一无所获。
人流量明显稀少了,周从嘉回到最初那层的大厅,以双脚略微分开、肘关节撑在大腿前侧的姿态坐下。一看手机正好到零点,不知不觉间逗留了近俩小时,内心没有丁点儿懊恼失望,没有如释重负的畅快,但对自己瞻前顾后但全无意义的行为感到很无语。
临走前他就近去了趟厕所,男女卫是对门,公共区有一排共用的洗手池。他站在中间哗啦啦地洗手,盯着雪白泡沫源源地堆积在下水口处,神游天外。余光瞥到旁边来人了才收起杂念,关掉水龙头。
立起腰看向镜中人,外貌条件曾给予他太多直接或隐形的便利和麻烦…不提也罢。除了刮胡子周从嘉少有揽镜自照的时候,仔细打量这张与他周旋叁十多年的面孔,竟很有生疏之感。激荡的心湖逐渐归于平静,周从嘉漫无边际地将目光滑向别处,镜中赫然出现陈佳辰的面孔。
那人果然是她,隔着两座池子,陈佳辰正弯着腰,按住宽阔的领口往脸上扑水,没戴帽子,头发松松垮垮地在脑后挽成结。
周从嘉梦游似的走到她身后,眼看着陈佳辰紧闭着眼从包里摸索出一条手绢,仔细按干水珠,一睁眼,俩人正好在镜子里对上眼了。
陈佳辰见鬼似的“嗷”一声,腾地转过身,手肘一抽动把包包碰倒了,里面的杂物叮里咣啷洒一池子。周从嘉也被她那动静吓得倒退一步,构思好的开场白都忘了。
“你——你吓我一跳!怎么是你呀?我以为,我以为眼花了呢。”
陈佳辰抚着胸口大喘气,眼睛睁得溜圆,唇角上扬,嗔责的语气中掩盖不住满满的惊喜。
“吓到你了?抱歉啊。”周从嘉呵呵一笑,看着她整理台面的东西,“好久不见,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了。”
寒暄时陈佳辰很自然地拍打一下周从嘉小臂,手没有收回去。隔着衬衫和羽绒服周从嘉依然感觉搭在胳膊上的那只手的存在感非常强,他反手拉住陈佳辰手肘,引导她往外走,随后便松开手,环抱着手臂,两人并肩走到某个拐角的椅子坐下来。
“…所以只是甲流?呃…除了发烧还有别的症状吗?”
周从嘉想过几种不好的可能,唯独没想过陈佳辰就是发烧来挂个水,毕竟他偶尔免疫紊乱感冒发烧的可从来没跑过医院。他猜她哭成那样大概另有原因,具体是什么就不方便问了。
陈佳辰以为他关心自己病症,深受感动,碎碎念起具体情况。听她言谈中透露因为发烧没食欲、一整天没吃东西,周从嘉不赞同地攒起眉,但也没啥反应。聊着聊着,他一揣兜,指尖撞到一个方盒的棱角,才想起来从家带的牛奶和一袋曲奇饼干忘给高绮含了。
“你喝吗?垫垫肚子。”
陈佳辰退烧后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还真有些饿了。递东西时周从嘉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冰凉凉的,再看看她的着装,对于今天的天气称得上美丽冻人。
“你不冷吗?”
“啊?”陈佳辰瞟一眼他身上的棉服,仿佛怕他要脱外套给她似的:“不冷不冷,我这样挺好的,不冷不热。”
这一刻周从嘉毫无道理地感觉不耐烦,恨不能起身就走。他不明白一个奔四十的人为什么还像个无法自理的小学生,而且是面对多年没见的故人…她凭什么不支棱起来?他想象中那个留在美国耕耘事业的陈佳辰完全不是现在的性格气质。
他沉默一瞬还是摸上拉链,不顾陈佳辰推拒,把外套脱掉叫她披一下,对陈佳辰的千恩万谢只是摆手一笑,没有说话。
陈佳辰吸溜着牛奶吃饼干,恰巧周从嘉也掏出手机不知给谁发消息,俩人安静了一小会儿。她率先开口道:“聊这么多我都忘问你了,大半夜的,你怎么也在医院呀?”